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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要教多少次才能記住」–淺談ASD兒童和心智理論

財團法人中華民國發展遲緩兒童基金會 執行長 蔡美芬

身為一位長期陪伴自閉症孩子的老師，我常聽到家長無奈又擔憂地說：「今天又接到老師訊息，說孩子在全班分享作品時，突然插話說：『這很無聊耶。』大家都愣住了，場面好尷尬，老師也不知道怎麼接下去……」、「他和同學玩遊戲時堅持自己的規則，別人提議改變，他就生氣，不讓人玩了……」、「明明上過社交課，我們也一再提醒，怎麼在學校還是做不到？」這些狀況，對ASD孩子來說，其實是日常。不是因為孩子「不想配合」或「故意搗蛋」，而是他真的還來不及察覺別人的想法與感受，在複雜的社交情境中，無法即時做出適切反應。家長有時會覺得：「都提醒過這麼多次，為什麼孩子還是做不到？」但也許我們可以反思一下，是否太快期待他表現得「像其他孩子一樣」？

對某些ASD孩子而言，他們可能「知道規則」，也會說「對不起」，甚至會主動道歉，但這些行為有時只是語言上的儀式，並不代表他們真正理解對方為什麼難過、自己錯在哪裡，這樣的困難，其實和心理學中的「心智理論」（Theory of Mind, ToM）息息相關。心智理論簡單說，是指我們能夠想像別人腦中在想什麼、知道什麼、感覺什麼，也就是理解他人擁有與自己不同的想法、情緒與觀點。這項能力，是社交理解與互動的基礎，但對許多ASD孩子來說，這部分的發展較為困難。

我喜歡用五味太郎的繪本《鱷魚怕怕 醫生怕怕》來和孩子或家長討論這個概念。故事中，鱷魚因為牙痛要看牙醫，心裡緊張得要命，但牙醫也很怕鱷魚來看牙，兩個人分別站在門的兩邊，各自在擔心自己的事情……，這本書告訴我們：每個人腦袋裡想的事情都不一樣。這正是心智理論的核心—我們需要能夠「想像別人可能怎麼想」，才能理解對方的行為，較不會誤解或衝突。然而，對許多ASD孩子來說，這不是一件直覺的事。他們可能讀不懂、也說不出「鱷魚怕什麼」、「醫生擔心什麼」，故多數孩子更難以設想「別人為什麼會生氣、難過或不理我」。

當我們一次又一次提醒孩子「你要說對不起」、「你不能亂插話」，這些老師、家長口中「經常性的問題行為」和重複提醒，交織在日常生活場景，每天提醒但孩子還是每天做不到……。我常提醒大人，不是孩子「記不得」，真正原因是孩子的大腦還無法快速察覺別人在想什麼、感覺什麼，也不太能預測自己行為會對同學、班上氛圍造成什麼影響。這些大人覺得不適的日常表象，是孩子的大腦尚未建立起辨識他人心智的能力架構，這不只是記憶問題，更是認知發展的挑戰，我們需要調整期待，用耐心與理解，陪孩子一步一步走向更深層的「理解他人」。

有些家長可能會說：「可是他在家或在人際社交團體訓練課程中都可以，跟我們相處都沒問題！」說的沒錯，但家長可能要更進一步地想，因家人熟悉、情境單純，孩子靠經驗和熟悉的互動規則就能應對；但到了學校，人多、規則變化快、語言暗示多，這對孩子來說就是另一個世界。他們就像進入一場沒有說明書的即興表演，一邊演、一邊猜、還要記住前面學過的「該怎麼做」，壓力自然會大，出錯也就在所難免。

「心智理論」不是一出生就有的，而是隨著孩子的成長漸漸發展起來的。簡略發展如下：

約3歲：開始區分「我的想法」與「你的想法」，例如知道「你可能不喜歡我喜歡的東西」。

約4–5歲：能理解他人會有錯誤的想法（假信念），例如「他以為餅乾還在盒子裡」。

約8歲後：逐漸發展多層次觀點，理解「他在裝沒事，其實在生氣」，也能進行社交語言解讀（例如玩笑、暗示）。

青少年時期，孩子大腦逐漸能處理多重視角與語境推理，才能理解像是『反諷、暗示、不說破的社交潛規則』這些高階心智挑戰。

這對ASD的孩子來說，這樣的理解歷程常常是「慢好幾拍」，有些人甚至終其一生都無法完全掌握，但這並不代表就不能學，只要給他們時間、用適合的方式練習，他們一樣可以進步。

家長如何在日常生活，怎麼幫忙孩子練習這種「讀懂別人心」的能力呢？以下是我簡單建議：

用具體例子教心情和反應：比起說「你要關心別人」，不如說「當**哭時，我們可以拍拍他、問他怎麼了」。

減少表現壓力：與其強調「你要說謝謝」，更重要的是觀察他是否真正知道「為什麼要謝謝」。

支持而非責備：他不是故意不理人、故意講錯話，而是需要我們幫他一點一滴去建立理解與表達。

接納差異：每個孩子都不一樣，有些孩子在語言表達上很強，但情緒判斷弱；有些孩子能察覺情緒，但不知道怎麼回應。重點是「支持他走在自己的節奏上」。

這些活動不需要很正式，也不是一次就見效，但能慢慢幫助孩子「練習想像別人的想法」，這需要一點一滴累積。而在練習過程也請家長注意：

強調彈性與多元答案：不要追求「標準答案」，而是讓孩子知道「不同人會有不同想法」，這樣才能避免他們只用背的「如果他生氣/我就說對不起」。

搭配感受與經驗連結：例如問孩子：「你有沒有類似經驗？那時候你有什麼感覺？你覺得那個人知道你在想什麼嗎？」

創造安全空間，允許不懂與誠實表達：讓孩子知道「我不知道別人在想什麼」這是可以的表達，而不是一定要有反應。

少一點「教導」，多一點「共感與探索」：用陪伴的方式一起觀察與猜測，而非「指導他應該怎麼說、怎麼做」。

以上所舉例的這些活動，不是為了讓孩子『表現得像一般人』，而是陪孩子一起學著理解別人的世界，也更認識自己。」

每個孩子的心智發展路徑都不一樣，ASD的孩子在理解別人的想法、感受和暗示，可能比一般孩子多花更多時間、需要更多引導，也可能用上完全不同的大腦策略，是神經多樣性的一部分，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的大腦運作方式。有些孩子不善於「讀心」或「察言觀色」，但可能擅長記憶或創造，內心真誠善良。家長或老師也許該改變看法和態度，我們不需要讓他們「變得和別人一樣」，而是要幫助他們在自己的方式中，找到理解他人、與周遭連結的可能性。